家风故事 —— 外公的松树盆景

摘 要

家风故事 —— 外公的松树盆景

小时候,因为父母工作繁忙,我一直跟着外公外婆生活。那时,我们住在徐州的一个部队大院里。外公是上世纪70年代初期带着外婆、舅舅、姨妈和妈妈从青岛回到徐州住进了这个大院。院子里十几户人家的男主人都是被迫离开部队病退回家乡的军人,说是病退,其实没有人身患大病,只是出于当时的政治需要。外公是从北海舰队病退的,隔壁的袁爷爷是从南海舰队病退的,前面的孙爷爷是从云南病退的。那时他们不过都四五十岁,按现在看来都还很年轻,每天就是读报学习,钓鱼种花,过着平淡无奇的生活。


然命运的沉浮,并没有磨灭他们的生活热情。有一段时间,他们开始热衷盆栽,痴迷到了不仅组织了盆栽爱好的小圈子,在花市购买盆栽,还要自己动手制作盆景的程度。外公也在其中,并迅速成为一名优秀的盆栽制作者,松树盆栽就是外公在那时的钻研对象。


那段时间,外公和他的发烧友们一起,购置和借阅了大量盆栽书籍,并合伙请来了苏州、南京的盆栽艺术家来徐州讲授技艺。我印象深刻的,是其中一件小事:


无论当时的盆栽文献,还是专家讲授的内容里,“干松湿柏”都是一条被反复强调的养护原则。也就是,松树盆栽不能多浇水,宁干勿湿;柏树盆栽则正好相反。外公与邻居孙爷爷聊天时,曾提到对这一原则的怀疑:


——“我以前在老家,记得水边的松树明显比山上的松树茂盛,我驻地的情况也是这样。这个“干松”的说法,是不是有问题?”


——“应该不会吧,书上说这都是多少代人反复验证的经验。南京的刘老师也这么讲,人家是专家,不应该有错吧。”


外公没有继续讨论。随后的几天,他去花市买来十棵松树幼苗,回来后用透气的风化土分种到十个作为“培养钵”的瓦盆里,放在阳面露天的阳台上。有五盆松树每天都浇水,另外五盆等土干透了再浇水——他说这根据的就是大家说的“干松”原则。外公跟我说,他还是觉得这个说法有问题,要自己实验一下。


从此以后,我就天天看一眼阳台上的十盆小松树,希望他们能够尽快帮外公揭晓答案。后来,勤于浇水的松树开始野蛮成长,枝叶日渐繁茂;按照传统原则干养的松树,不仅几乎没有生长,而且松针低垂,了无生气。果然就像外公所说,“干松”的传统方法,是靠不住的。


外公兴奋的向邻居们展示了这个实验。看到邻居们将赞许和肯定的目光投向自己时,他真的是高兴极了。此后,当其他人还在反复申说“干松湿柏”之时,外公和邻居们就已经用频繁浇水的方法,养出了茂盛葱郁的松树盆栽。


看着自己培养的壮硕的松树,外公和蔼地对我说道:“孟子说‘尽信书不如无书’,这是非常有道理的。无论钻研什么,一方面要借鉴、学习现有的知识,一方面又不能对现有的一切知识,都以完全盲从的态度来对待,要有独立的思考、实践的检验。实践出真知,这个你以后会有体会的。”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

今年3月,外公去世了,我再也没有机会聆听外公的教导。瀚邈的时间洪流里,外公的生命不过是工笔点墨,但在相守相望中,他对命运的坦然接受,对生活的无比热爱,以及对独立思考、实践检验的坚持,却永远活在我的记忆里。中华文明源远流长, “左史记言,右史记事”的传统,却多是帝王的谱牒。但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,民族的精神与气象,人类的文明与尊严的汪洋大海,恰是看似渺小的特定个人,其日常生活细节、家风赓续的涓涓细流所汇聚而成。


供稿:环境治理实用技术图书项目组 王荣